她颤巍巍抬起手,指尖触到女儿的鬓角。
“……月娥?”老妇人笑了一下,声音很轻,像用尽了全身力气,“你的头发……长这么长了。”
林月娥的眼泪“唰”地落了下来。她扑到床沿攥住母亲的手,喉咙里发出像被噎住一样的声音,肩膀抖了很久才慢慢压下去。老妇人拍着她的后背,拍得很慢,一下,一下,像哄小孩那样。
可惜这份清明的时光没有持续太久。林母的手慢慢垂下去,眼睛合上了,呼吸重新变得绵长而均匀,像是做了一场很长的梦后终于安心地睡了过去。
林月娥趴在床沿,肩膀还在一抖一抖,但声音已经稳了些。她慢慢松开母亲的手,坐直身子,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。
“……我记得了。”她转过头看向谢无忧,眼眶还是红的,但目光定了下来,“三面绣,我全记起来了。”
谢无忧靠在床柱上,捏了捏眉心:“那就好。记下来,写个谱子,免得再忘。”
林月娥平复了一会儿心情,再抬头时,目光恢复了几分平日的冷静:“你费了这么大力气,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?”
谢无忧摆了摆手:“不要钱。”
林月娥挑了挑眉。
“我想请你帮个忙——约你那个亲生父亲见一面。”谢无忧把囤粮的事简要说了一遍,末了补了一句,“用你的三面绣拖住他一个晚上就行。剩下的交给我们。”
林月娥的脸色在听见“父亲”两个字时冷了下去。
“他不是我父亲。”她把脸转向窗外,语气带着一层薄而坚硬的冰,“从他抛弃我娘的那一天起,就恩断义绝了。”
“可那些粮——”
“那不关我的事!”林月娥打断她,握着床柱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,“三面绣我既然记起来了,就不会让它再丢。让我用我娘的东西替他铺路——不如让它烂在我手里!”
“诶,你这就不厚道了吧?”谢无忧指着她往前逼近一步,“你家那什么破绣法,难道比成百上千条人命还——”
“翠儿,拿银子送客。”林月娥别过头。
谢无忧还要再说,柳南池从后面按住了她的肩膀,力道不重,把她定在了原地。他取出一条方才在地上捡到的旧帕子,迭得整整齐齐,递到林月娥面前。
林月娥低头一看,整个人像被钉住了。
那是梦境中她送给母亲的第一件生辰礼物——一朵牡丹,针脚生涩,边角还有一根线头没藏好。
她绣了整整一个月,绣完才知道那朵花绣反了。
“你娘说过‘舍得’。”柳南池的声音不高,却如温水般叫人心慢慢平静下来,“她把三面绣教给你,一定不是为了让你把它藏起来的。”
林月娥接过帕子,攥在掌心里,指腹摩挲着那朵绣反了的小花,半晌没有说话。
柳南池对翠儿点了点头,接了那袋银子,然后一手拉着还在张牙舞爪的谢无忧出了门。
门在身后合拢时,谢无忧终于收了声。
“你挺会说啊。”谢无忧甩开他的手,一把夺过银子掂了掂,语气里那点酸劲怎么也藏不住,“我在里面磨了那么久嘴皮子,她都咬死了不松口。你三言两语,递了条帕子,她眼圈就红了,能耐啊!”
“她没直接答应。”柳南池看了她一眼。
“也快了。”谢无忧把银子往怀里一塞,“信不信,不出大门,就得有人来追我们。”
她话音还没落地,身后果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翠儿气喘吁吁地追上来,扶着膝盖弯了半天腰才直起来:“留、留步——小姐说——让二位回去商量时辰——”
谢无忧转过身,冲翠儿潇洒地挥了挥手,嘴角压都压不住地翘起来。
往回走的路上,柳南池走在她旁边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明知道她已经改了主意,方才在屋里还那么激动——故意的?”
“这叫计谋,懂不懂?”谢无忧点了点脑袋。昂着头,“有我这个氛围组在前冲锋陷阵,所以你才能事半功倍嘛。”她顿了顿,将怀里的银子初揣的更紧了些,“再说了,不激动点,这袋银子能到手吗?”

